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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2022-11-24 11:41:10 来源:古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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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四年十月二十三日,南京国民政府宣布正式成立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筹备委员会,并决定于一九三六年初将以故宫博物院藏品为主体的古物运往英国,在伦敦举办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以下简称「伦敦艺展」)。此消息传出,社会舆论大哗。一九三五年新年伊始,北平学术界与文化界人士也群起反对,并联名在北平《晨报》与《世界日报》发表了公开信,详细陈述反对理由。

二十八位学者联名反对

细读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发表于北平各大报刊上的联名公开信,这件民国知识分子群起反对伦敦艺展的争议事件之来龙去脉,或将一目了然,据《世界日报》转录全文如下:

学术界反对古物运英展览列举三项理由希望政府慎重行事英国政府为庆祝英皇加冕二十五周年纪念,要求我国政府,将故宫博物院及公私方面收藏文化古物一部,运往英京伦敦,开一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筹备经费,在英国方面,由中国对英庚子赔款中垫付,会后再由售票所得归还。

我国政府,已允所请,而英国突又要求对古物不必保险。故宫古物,皆世界稀有之品,无价之宝虽以重金保险,一经损失,虽有保险赔款,亦无从购求。如不保险,则远涉重洋,出国年余之国宝,谁能保其万无一失。故吾国学术界闻人,对于此种办法,深表反对,特列名发表反对意见,希望政府虽不能根本取消运英展览之举,对运出古物,亦应严格限制,以重价保险,以防万一。兹志学术界反对意见如下:

题为「我们对伦敦艺展的意见」。文曰:

报载一九三六年初,将举行于伦敦之国际中国艺术展览会,由英国政府,邀我国政府参加筹备,我国已允所请,展览范围我国包含故宫博物院与古物陈列所已南迁之各项古物及其他公私收藏,规模极为宏大。惟事关国宝,进行上有不得不深为考虑者,同人等兹就所见,愿为政府一陈。

近年世界经济没落,欧洲各城市,竞相举行展览,藉资调剂市面。故各国政府临时减低火车票价,向各地旅行社广为宣传,招揽游客,我国古物,自南迁以来,收之库房,无地展览。今举以供他人之用,殊觉可惜。

今闻英国政府首次送达我国驻英郭(泰祺)公使之说帖,极尽拉拢之能事,如请我国对于展览物品之价值,勿事过高,俾保险费减轻,词意固极委婉,及我国完全接受其提议,参加筹备,彼即要求免去保险,殊知一九三四年法国应美国之请求,将鲁佛博物院所藏名画家惠斯莱之母亲肖像一幅,运往美国展览,保险费一百余万美金,并有军警及便衣侦探随行保护,其慎重如此,他如法国艺术只运往英伦展览者,亦无不保险。而我国政府,竟然应允既免去保险矣,彼又要求选择范围,选择范围应以最重要者为准。并予以代表故宫刊物所影印样本之质量为选择根本,惟选择非仅以影印者为限,而特殊重要之国宝,中国政府自有免议送之权云云。其所以作此要求者无他,盖恐我国以既不保险,遂不愿送珍贵之品耳,且故宫刊物所影印之特品,大都国家仅存之重要国宝,皆当免予选送,又何能为选择根本。

惠斯勒《母亲》

又名《灰与黑的协奏曲》

布面油画

162X144cm

画于1871年

现藏奥赛博物馆

英国国家博物院所藏之物,无论巨细贵贱,一归院有,则永不能再出院门一步。故宫博物院为吾国立唯一之博物院,何得以其宝贵之收藏,选送国外,并保险而无之耶,此直戏谈矣,似此前恭而后倨,来意既如此不善,不能不使人怀疑,此应注意者一也。

又闻英方将有选择委员数人来华,因彼等留沪,不能超过两月,故望故宫已装箱封存之古物,能于彼等到时,即行开箱,俾得从速选定。夫故宫古物,为我国所有,选择之权,应属之我,岂有开箱倒箧,任人挑选,以自示无能耶。此应注意者二也。

并闻选择委员中有非英国籍者,如伯希和其人,此人向与英人斯坦因在甘肃敦煌,行贿当地道士,发掘古室,盗取无数唐代以前之古物,至今犹封存巴黎国家图书馆与英伦博物馆中,不知凡几。前岁斯坦因卷土重来,举国上下,监视其行动,一时彼竟无所措其手足。今若欢迎伯希和参加此项挑选工作,不免前后歧视,自贬其尊严。英国之推此人来华,或有用意。此应注意者三也。

即此三点,国与国之交往,不复在水平,是我政府应付此事,殊有因时制宜之必要。望我政府,据理力争,如无效者,以道远为辞拒绝加入,未尝不可,否则消极应付,亦当严定国宝范围,如以书画瓷器言,则自元朝以上,概以印刷品代替,不送宝物。一切由我选定,方为不失体度。至若故宫博物院与古物陈列所全部收藏,悉行运送,或择其至精无上之国宝,远涉重洋,即令重价保险,亦无人放心得下,况并保险而无之乎。举世界已有之国际展览会,不闻有此先例也。

王力、李碧芸、林徽音、侯宗濂、陈之迈、陈岱孙、赵诏熊、朱君允、沈性仁、金岳霖、秦宣夫、沈有鼎、陈铨、熊佛西、朱自清、周培源、金岳荣、浦薛凤、张荫麟、张真如、刘信芳、李健吾、林振纲、姚鸿翥、梁思成、李濂、张奚若、杨景任。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日,北平《世界日报》发表关于学术界反对古物赴英展览的报道

公开信一千五百余字,详细陈述了反对理由。学者们认为国宝出国展览应慎之又慎,孤品、珍品应以复制品替代。对英方不为古物购买保险、不做保险承诺之举也表示强烈不满,对英方委派专员来中国挑选古物更觉不可思议,一致认定英方「来意既如此不善,不能不使人怀疑」。对于英方委员中有伯希和(Paul Pelliot,一八七八年——一九四五年),学者们更无法接受,直斥其敦煌盗宝种种行径,并与斯坦因(Marc Aurel Stein, 一八六二年——一九四三年)欲再赴中国考古被逐事件相联系,大有驱逐伯希和的激奋之意。

伯希和(Paul Pelliot,1878—1945)

最后学者们一致要求政府据理力争,「如无效者,以道远为辞拒绝加入,未尝不可,否则消极应付,亦当严定国宝范围」,「一切由我选定,方为不失体度」,并直指最令人忧心的保险问题,认为「即令重价保险,亦无人放心得下,况并保险而无之乎。举世界已有之国际展览会,不闻有此先例也」。此即最后的一致意见,请求政府坚决以主体姿态定夺诸种细节,绝不能被英方反客为主,否则宁可不参加。

国民政府公开答覆

联名公开信发表后四天,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四日《世界日报》即报道了来自南京的政府回应,反应可谓迅速。报道称「关于伦敦中国艺术展览事,北平学术界陶履恭、熊佛西等对于选择及保险等问题曾发表意见」。接着分六项做以说明: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四日,北平《世界日报》刊登了伦敦中国艺展筹委会的复函

(一) 缘起

此事原发动于英国学术界人士,联合英皇家艺术学院,向我国正式提议,以为中国艺术,其超越日常物质生活之精神,对西方人民,实具有针对之激刺性。近数年间,意法等国,在伦敦展览艺术,英与各该国间之关系,往往发现增进。中国为东方文化之祖,苟能在伦敦举行国际展览,其收效必大。我国政府,在此种考虑下,遂予以允诺,且为慎重起见,要求英政府联合主持,英已正式声明合作。

(二) 决定

此次艺展,在政府接受英建议前,首先征求故宫博物院理事会意见,该院决议赞同其原则后,汪蒋诸公,亦先后赞同此主张,嗣经提请政院,于中政会议决。

(三) 安全问题

此项问题,亦曾一再提付故宫理事会讨论,该会以为注重切实的保障,并不注重保险费,本会以兹事重大,呈政核定,政院议决,应谋切实保障安全办法,院议理由,因保险须费大宗保险费,并不能增加物品安全,政府重视物品本身之安全,本会照此决定,曾郑重晤英,谓如别无保障安全之切实办法,此事或终至罢议。因此为预防海盗及其他意外起见,英正式照会,愿派军舰护送。装运展览品之邮船,为减少入口时困难,及意外事故起见,英方并拟于物品到英时,不在海关查验,而在展览场所,会同中国代表验看。此外,英外部表示对于其他之安全事项,愿尽力协助,详细办法,已改定,将另发表。

(四) 展品选择权

展品之初选,由中国方面办理,英方委员,于初选后,将提出主张,但彼所主张,自非经中国同意,不能生效。中国方面,对于认为不能出国之展品,即不运出国,故展品选择之最终选定权,实属于筹委会。

(五) 展品离国期间

此次展品出国,在往返路途中,及在英展览所需时间,共计当不过十个月左右。外间以为须时一年半,或两年者,并非事实。

(六) 出国展品数量与质素

此次所拟选之故宫古物,以故宫古物馆存沪古物之极小一部份为限,连同此外征求之品,总共不过千五百件而已。诸凡历史上经专门委员会认为有特殊价值之国宝均不出国,此层已经故宫理事会及本会一再议决,并已正式告知英方委员会。总之,政府及本会处理此事,实未尝稍涉苟且云云。

【南京二十三日电】伦敦中国艺展筹委会,现决定租用沪外滩前中行行址三楼,为预展会场,下月十五日开始布置。

报道中提到的陶履恭即陶孟和(一八八七年——一九六〇年),时任中央研究院社会科学研究所所长。二十八位学者联名公开信上并没有他的签名,但有其妻沈性仁的签名。陶履恭可能是在公开信发表之后签名,或者这封公开信是由他本人向当局呈递,所以当局覆函才冠以「陶履恭等」。当然,这也从侧面说明参与反对的中国学者之众,几乎涵盖当时各学科的一流学者,并不局限于公开信上联署者。

陈寅恪等激烈反对

特别值得一提的是,一直反对故宫古物南迁的陈寅恪(一八九〇年——一九六九年)此时也对赴英参展发表了激烈的反对意见。他指出:「自九一八事变以来,国民一睹而不可得,今英人一纸,遽允所请,厚人而薄己,所谓国宝者,亦不过政治家一份寿礼而已,于国何有。」(刊载于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七日北平《晨报》)这样一来,批评矛头便直指国民政府的政治意图——不遗余力向英方示好,以期拉拢国际力量援华。

陈寅恪(1890—1969)

无可否认,故宫古物大举南迁与「九一八」事变以来国民政府对日作战的被动局面有直接关系;而当年强烈反对南迁的陈寅恪,此时又反对伦敦艺展,所反对的并非展览会本身,而是国民政府当局。诚然,陈寅恪一针见血,一反到底,胆魄与识见可佩;但更多学者还是寄望于政府担责履职,及时改变筹展策略与参展办法,毕竟故宫国宝承载着中华民族的文脉精魂,牵扯着太多关注的目光。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北平《世界日报》报道“内幕种种”

再看上述南京方面的答覆,可以说部分地解决了学者们的疑虑,澄清了一些不实信息,在安保问题上表明了一致态度,对学者们的一些建议与要求也大多采纳与接受。但赴英参展已然铁板钉钉,且进入倒计时—筹委会的相关运作,上海的预展准备,都已列入日程表。政府当局覆函发表后次日,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某文博界人士(应当即是故宫博物院内部人员)接受《世界日报》专访,开列三项内容,透露此次赴英参展所谓「内幕种种」:

起因

英国政府,为庆祝英皇加冕,二五周年纪念,拟于一九三五年十一月在伦敦举行「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并使西方人士,一睹中国数千年来历史之珍宝。故英国皇室,向我国驻英公使郭泰祺,提出此意。郭遂于八月中电京,向中央请示,并将说帖,邮呈政府

当局经审慎考虑,认为敦睦邦交,沟通中英文化,原则可予以允许。经中政会议决(未公布)复由行政院通过,交故宫博物院理事会讨论,提出该会第三次理事会议中商讨。当时理事长蔡元培,认为事体过大,应予充分时间之考虑。审议良久,咸以道途遥远,运输困难,且免外间滋疑,而有表示请政府重加研究,不必参加者。惟以当局决定在先,要求重议,未必有效,遂未再作表示。至去年冬间,渐成具体,而为外人所共知矣。

数量

出国展览之古物,故宫仅限存沪之一部,故宫理事会方面,前已决定两个原则:

(一)出国古物件数,以最少为佳;

(二)真正罕见之珍品,仅以相片代替,决不出国。

闻出国者,约分四类:

(一) 字画。(二)磁器。(三)铜器。(四)玉器。

已由理事会开具草单,交该院职员携沪,按单提出,再请专家审查,加以增减。最后由英方委员,会同指定,总数约占存沪古物十分之一,约为千五百件至二千件。闻派往沪办理此事之庄严、傅振伦等定旧历年前后,离平赴沪。院长马衡,亦将于最近赴沪,商洽一切。

途中

北平方面之人员抵沪后,即开始提取点选工作,并定四月中旬,在沪先举行展览,同时积极制造特种木箱,以便途中之装运。盖存沪古物所用之木箱,二十二年南运时,临时仓卒所制,诸多不合长途运输之用。在沪展览后,即请包装名家装箱,八九月由该馆馆员押运出洋,抵伦敦后,即着手制作陈列所用之架柜等,为时亦须一月也。凡此种种所需之款,统由中英庚款部份暂垫,将来由收入票价付还。关于途中安全问题,为我方最慎重之点,最初英方允予保险,嗣后又谓故宫之古物,多为无价之宝,不能估价,故又提出,用最实际之方法,使途中得到最可靠之安全,然我方尚在考虑中云云。

看来,文博界内部、故宫博物院内部,原本也持反对意见,以蔡元培为首的故宫博物院理事曾开会讨论,也「认为事体过大,应予充分时间之考虑」,且「审议良久,咸以道途遥远,运输困难,且免外间滋疑,而有表示请政府重加研究,不必参加者」,但最终不得不妥协。

徐悲鸿痛斥「中国烂污」

与文博界的态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当天报纸同版的另一篇「重磅」文章,题为《中国烂污——对于中英艺展筹备感言》,作者乃是大名鼎鼎且身兼此次中英艺展专门委员之一的徐悲鸿。这篇文章比之先前的公开信言辞更为激烈,在批评要点上较陈寅恪的痛斥政府又更具体: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五日,徐悲鸿在《世界日报》刊文

拆大烂污

上海俗语,称做不道地,不着实,谓之曰拆洋烂污。但恒指个人行动,即法人行动,类拆烂污者亦希。独如中英艺展将国宝远送赴英,而不保险,诚心拆个大烂污者,盖无先例。中国态度,笃信不疑,落落大方,真是天才之创造,到底与上海卖茶叶湖丝的出口商人不同。

大起疑窦

据我所知,英国鉴别东方文物权威者,为名诗人平阳(Laurence Binyon)今为大英博物院主要保管委员之一。又叶此(Yetts)精于铜器,现为伦敦大学教授。皆未与闻其事,而被派来华者,类皆商人之流,实令人大起疑窦。

奇谈奇谈

原来人家请我们送东西去陈列,在我们目的为宣扬文化?我不承认。因为中国古文明,乃世界公认,用不着宣传。英国所要的,乃一千八百年以前之物,其意若曰:中国自一千八百年以后,即无文化,现代更无文化。用不着人家来选,让人家来选,即不啻宣告自己国内即无一识者。偏是来选东西的人,并不是那里的著名专家,其意何在,而我方只信他一张大英照会,听人家处置,寄运并保险亦无之,奇谈!奇谈!

得一协定

我忝为专委会之一,自然我向来不管人家闲事,我又目击此事之不妙,而政府又郑重其事,已予人以诺言,我以现代人的资格,不能不唤起人的注意。即价值千元的东西,亦必保险,并且要商量出一个完备手续,免万一之洋烂污。

而我更希望贤明之政府,与驻英之大外交家,趁中国古物尚未起运以前,得一协定,要求英国在明年也到中国来开一个英国美术展览会,陈列三四百件绘画雕刊之类,我们并且声明要一千八百年前以后的东西,从Constable、Turner 起,直到现代,我们并非不能选,但由他们自己选,我们很虚心的向英国文化请教,无一丝半毫作用的。

易兄培基、李兄宗侗往矣,当时请他们来做故宫博物院长、秘书长时,也以为他们靠得住的很,必想不到拆这么大的烂污,可以说他们起先便有组织的。我们当局,类多君子,但君子可欺以其方,那些洋商,还了得起,别叫易培基等嗤笑。那些冤桶,等样的损失国宝,却完全自送,自己也没有享受得着。哼!哼!

徐悲鸿(1895—1953)

不到八百字的文章虽短,却将国民政府的专业能力与责任意识批驳得体无完肤。批评着力点既非当局的政治功利主义,也非英政府的傲慢无礼,而是从专业角度毫嘲讽官员愚蠢、无知与草率。文中提到的「一千八百年以前之物」,实指英方要求参展古物年代下限为一八〇〇年,即基本在清乾隆之前。

徐悲鸿认为,这本身即是对中国文化的蔑视,一则依际国际惯例,参展古物之年限及种类概应由参展国自行决定;二则此要求即认为中国文化至乾隆之后即断绝,是根本轻视中国现代文化的表现。而在面对英方包括古物年限、古物保险、古物挑选等不当甚至无礼要求,国民政府当局竟照单全收,全无专业意见回应,徐悲鸿大呼「奇谈」,还列出轰动一时的「故宫盗宝案」予以反讽。

一九三五年一月二十七日,《晨报》又同时刊发了陈寅恪的激烈批评与《平市学术界第二次宣言反对古物运英展览》。第二次联名公开信,内容与第一次大同小异,只是签名者略有变化,为司徒乔、朱君允、朱自清、沈性仁、沈从文、吴世昌、李健吾、林徽音、金岳霖、梁思成、黄子通、许地山、秦宣夫、张真如、刘敦桢、熊佛西、闻宥、钱稻孙、顾颉刚,共计十九人。

一九三五年二月九日,北平《世界日报》对英方来华遴选古物的报道

「洋顾问」的商业暗战然而,种种反对与痛责统统无法阻止伦敦艺展。徐悲鸿的文章刊发之后数天内,中英专家商讨古物运输安全办法的新闻简讯亦开始陆续刊发,这一方面是政府当局在向学者与民众示意正在改进工作方法,竭力消除疑虑;另一方面也在暗示参展工作正有条不紊的推进,无可阻碍。

二月九日,《世界日报》报道英方委员将来华挑选古物的消息却又进一步坐实了徐悲鸿的断言,即英方阵容以收藏家与古董商为主。报道称:

……此项运英古物,由英国派专员赴华,会同中国政府加以选定。著名中国艺术品收藏家欧摩福波洛士亦为专员之一,欧氏最近曾以生平所搜罗之东方贵重古物,出售大英博物馆。顷据欧氏宣称:谓已定于本星期六启程赴远东,与现在远东之台维特爵士,及赖发尔共同选择中国古物运英陈列。大英博物馆东方古物保管员郝白森,亦将偕行云。

「台维特爵士」即英国收藏家斐西瓦乐·大维德(Percival David)。据大维德夫人回忆,大维德首次到北京是一九二四年,「那时紫禁城里的皇家珍宝正被打包在箱子里杂乱无章地放置着,没有人想到去展览。大维德成功地说服了故宫官员,挑选合适的宫殿陈设出一些珍宝,向一直期盼能看到先人遗产的市民们开放。

一个合适的宫殿被选出,但需要彻底维修。大维德又提供了经济上的支持。这个展览取得了巨大成功,出版了展览图录,观众远远超出了预期……」,此后一九二七、一九三〇、一九三一、一九三二一九三五年大维德又多次往返于中英之间,参与了故宫文物登录以及展览和图录的策划工作(详参Rosemary E. Scott: Percival David Foundation of Chinese Art,A Guide to the Collection)。

一九三六年商务印书馆将伦敦艺展展出的中国文物汇编成册

据故宫博物院的档案资料显示,一九二九年七月二十四日,大维德爵士曾捐款五千零七十三点零五元,用于修缮景阳宫后院御书房及购置宋、元、明瓷器陈列馆的陈列柜;同年八月十日,大维德被聘为故宫博物院顾问。陶瓷陈列馆从展品遴选、展览设计到说明标签的撰写,都基本在其指导下进行。作为故宫的「洋顾问」,大维德在此次伦敦艺展中的份量也可想而知。

事实上,故宫国宝赴英参展也是由大维德发起和策划的,他本人也以故宫博物院顾问与英方委员的双重身份来华遴选展品。他在中方提供的初选清单中选出铜器、书画、瓷器等一千零二十二件,其中七百三十五件是故宫精品,其余则来自古物陈列所与中研院史语所。

这其中,中国学者一再呼吁不能选送的孤品、绝品,国民政府覆函中也曾响应「决不出国」的「真正罕见之珍品」占有相当数量。仅就书画一项,就有李昭道《春山行旅图》、米芾《春山瑞松图》、宋徽宗《红蓼白鹅图》、黄公望《富春山居图》等。

此外,为了迎合西方观众审美观,英方委员还不顾中方委员建议,特意挑选了郎世宁的两幅画作参展。可以说,无论从国宝安全性考虑,还是艺术代表性考虑,英方委员都没能让中国学者满意,国民政府先前的回应与承诺,在实际行动中也大打折扣。

与之同时,以大维德为代表的英国收藏家的中国藏品,以卢芹斋为代表的海外古董商的中国藏品,以及伦敦本地的文博机构也趁机举办各种名目的展览会。这些海外藏品与主体来自故宫博物院的中国文物精品,同时在此次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期间亮相,激发了英国民众乃至整个西方世界对中国古物及其艺术的浓厚兴趣,客观上确实推动了海外收藏中国古物的热潮,促进了海外收藏家与古董商的商业利益之实现。

《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出品图说》,

一九三六年商务印书馆印制

虽然伦敦艺展期间,同期展出的这部分海外中国藏品本身的文物与收藏价值也相当高,并不亚于中方送展的文物精品,但掺杂其间、若隐若现的种种商业考虑与筹划,而非纯粹的政府间国际文化交流,这也是显而易见的。因此,就徐悲鸿等专业人士的眼光来看,中方此次赴展一方面不但有降格示好、卑躬屈膝之嫌,更有被洋商钻营、从中牟利之失,当然得不偿失。

伦敦尽吹中国风

无论国内阻力与反对意见如何之激烈,一九三五年七月二十五日,满载着来自中国皇宫的铜器、绘画、陶瓷等诸多珍贵古物的英国萨福克号军舰,还是缓缓驶进了朴次茅斯港。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二十八日至一九三六年三月七日,英国皇家艺术院伯灵顿展厅中隆重展出了这批中国古代瑰宝;故宫珍藏的顶级古代艺术品及其所彰显的中国古代物质文明,首次跨出国门,接受西方世界的观瞻与注视。

关于伦敦中国艺展的当地报道

大维德爵士与唐惜芬在点交现场

郑天赐特派员与展览助理秘书彭德洛夫在点交现场

左起:庄尚严、郑天赐、大维德爵士、陈维诚、英海关关员、唐惜芬、傅振伦

曾亲临会场的庄尚严在《赴英参加伦敦中国艺术国际展览会记》(原载《美术论集》,中国文化大学出版部,一九八三年)中忆述:「展览期限,共十四周,观者统计达四十二万零四十八人……最后数日,观者拥挤,日有二万余人,开艺术院前此未有之记录。」毫无疑问,此次展览会为二十世纪规模最大,影响深远的中国古代艺术品之国际展览。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三日,北平《世界日报》特别报道了英国皇室的观展情形:

今日午后英皇与后,偕其媳康特公爵夫人,至柏林敦厦中国艺展会作私人参观,由郭泰祺,皇家美术院长鲁虞麟,中国政府所派展览会专员郑天锡在会恭迓。扈从者尚有鲁意斯郡主、维多利亚郡主、赖姆赛夫人诸人,步绕各室历一时半之久,对展览诸品欣赏备至。当参观时有郑天锡与李顿伯爵引导,著名美术家台维德,且向诸贵宾说明许多展览品之来历,英皇与后曾询及若何许多绘品,何以能由中国安全抵英。台氏告以曾在沪制特别之箱,以装运之。后要一视此种箱件,于是乃导以视之,对运法备感兴趣。英皇过各室时,曾数次称赞各品分配之妥善,与各室外观之悦目,英后亦称赞其所出各品陈列之得法。当英皇等乘车由白金汉宫赴会场时,一路上民众向之欢呼云。

展陈现场

拱门内隋开皇弥陀造像,时为卢芹斋私藏

尾声:中方赠送巨型古佛像

无可否认,在国内一片哗然的反对声中,此次伦敦艺展还是取得了有目共睹的成功。毕竟,这是中国古代顶级艺术品的首次国际亮相,造成的国际影响力应当是深远的,至少在国际文化交流层面,取得了前所未有的佳绩。

不到两年之后,一九三八年一月,美国政府的「纽约世界博览会」之邀请也接踵而至。而此时,七七事变已然爆发,日军业已悍然发动全面侵华战争,暂存上海的故宫国宝已转移至西南后方的贵阳。故宫博物院方面虽在贵阳也精选了历代书画卷册、清代档案文献等二百六十五件,编制了目录,准备参展。但同年十月月,由于武汉沦陷,古物赴美的运输线路已经为日军所封锁,参加纽约世界博览会之事只得作罢。

大英博物馆中的隋代巨型佛像

在日军强大攻势下,中国抗战处于最艰难的危亡时刻,国民政府寄望于以英美为代表的盟军势力援华之心更为迫切。延续伦敦艺展以来取得的国际文化交流成果,并进一步将其转化为切实的国际政治认同成为当务之急。

一九三八年七月二十七日,香港《立报》披露了一则更为惊人的消息,国民政府竟将曾经参加过伦敦艺展的巨型古代佛像直接赠送英国政府

为增进中英友谊起见,中国政府购置巨大之云石佛像一具,赠送英国博物院。该佛像曾于一九三五年在伦敦举行之中国艺术展览会中,获得观众赞赏。佛像为六朝时代西历五百八十五年古物,其时正为中国最伟大之宗教文化时代。大英博物院得此,对于东方部方面将增加一极贵重古物,因对中国之赠品极表谢意。

报道中这尊佛像如今是否存放在大英博物馆之中,其雕造年代是否确为六朝时期,均不得而知。但在大英博物馆内厅楼梯空隙之间,至今矗立着一尊高达六米的隋代开皇年间阿弥陀佛白色大理石造像。

这尊巨像,堪称这座博物馆中最为巨硕的佛像。当年国民政府赠送给英方的巨佛是否即是这尊,无从确考,近八十年后的今天只可慨叹、只剩追忆。

原载《紫禁城》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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